第八十八章 西阙肇启-《碎甲天下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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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随着号令传下,攻城哨动作迅速而有序,二十架金犀砲床弩机匣咔咔作响,操砲士卒调转射臂,插入灌铁重矢,绞盘紧扣,弩臂缓缓拉张,矢尾微颤,如猛虎待跃。

    一声高喊:“放!”

    “轰——!”“轰——!”“轰——!”

    巨响接连不断,如雷贯耳,连绵不绝。二十架巨弩齐发,如骤雨暴至,黑影成群而上,携着破空啸声扑向南城鼓楼。那城头本是砖木结构,自唐年所建,虽坚固多年,终敌不过金犀铁矢。

    第一轮齐射,鼓楼正面女墙尽毁,木柱断裂,箭塔护檐被一矢掀飞,残片飘落如落叶;第二轮连发,整座鼓楼左翼崩塌,尘灰如雾,炸裂中传出守卒惨叫与木梁爆断的尖啸;第三轮箭雨如狂风怒吼,连城墙正面的砖缝都被震裂开来。

    楼上凉州守军早已无处可藏,惊慌失措,有人试图逃往两侧箭楼,却被流矢当胸钉死在廊柱之上;有人欲持盾顶守,却被重矢贯盾入体,双双翻落城下;更有一人站在楼上欲探身出槛,一矢飞来连人钉入后壁。

    砲声如鼓,风卷烟尘,鼓楼在烈日之下剧烈摇晃,最终一声巨响中轰然坍塌,整座南城的前楼架构化为焦土废墟。木梁横陈、砖块碎裂,日头下冒着灰尘烟气。

    南门楼上,已无一人再敢探头而望。金犀砲最后一发击中鼓楼残垣,碎砖腾空而起,终将城头所有死角斩尽扫空。

    而在砲阵之后,那一列列俘虏仍跪伏原地,从清晨至午时,无人敢动一步。李肃不说话,但金犀砲已代他言语。李仲庸跪在最前,早已汗透衣襟,额角青筋暴突,死咬牙关,脖颈僵硬地盯着倒塌的鼓楼,不知是羞怒、惊惧,还是悔恨。

    他身侧的俘将中,有人颤声低喘,双肩不住抖动;也有人眼中泛红,浑身哆嗦。其后列跪的凉州降卒,更是惊惧交加,有人低头紧闭双眼,不敢直视那漫天瓦砾;有人被塌楼巨响中被震得以头贴地,不敢抬起。

    李肃冷声下令:“金犀砲转为投石机模式,目标南门。”

    金希闻言立刻扬声传令:“砲架左右旋臂调整,转为投石模式,预装石弹!”

    操砲兵们动作迅捷娴熟,将弩臂下沉,一体铸造的圆枢咬合精准,只听一连串金属扣合声,各架砲机即刻完成模式切换。

    尚未装填巨石,忽然一阵沉闷低响自城中传来。

    “轰——轰隆隆——”

    南门内侧铁索绞动,机关咯吱作响,那道朱漆厚门竟在缓缓开启。尘土自门缝滚落,沉木之间,一线幽黑逐渐拉宽。

    前排刀盾兵立刻举起圆盾,齐齐向前踏步,接着后面的长枪列出锋线;两侧弓弩手就位,上弦待发;空气顿时紧绷,战意如霜,所有目光都凝在那缓缓敞开的南门上。

    南门缓缓敞开,尘土未散,黑暗中脚步声渐起,铁甲未鸣,刀枪未举。随着门缝拉至尽处,城内终于现出身影。

    最先走出的,是两人,一老一少,皆未披甲,亦无佩刀,只着素灰袍服。老者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却不失威仪,缓步而出,步伐稳而沉,青年随在其后,目光低垂,神色复杂。

    二人出门后不再言语,只一路走至我军阵前三十步处,缓缓停下。那老者抬起头来,面向我军,声音苍老却不失铿锵,朗声开口:

    “凉州李氏,降了。”

    语声一落,南门内整齐步声传出。一队队兵卒鱼贯而出,脸带愧色,却无人喧哗。他们依次走到两侧空地,一人接一人,将手中兵器放下。

    兵器落地之声不绝于耳,卸下兵刃后,众兵便转身退入一老一少身后列阵站好,全程始终安静。

    城门大开之时,阵前跪伏的李仲庸早已听见动静。他抬头望去,一眼认出那灰袍素履、步履沉稳的老人正是他的父亲李嶷,而那随行在后的青年,面容与他有三分相似,正是他的大哥李仲衡。

    李仲庸脸色顿时惨白,却不敢出声相唤,只是低头俯首,额贴尘土,几乎将整张脸埋入泥中。他不敢看父亲的眼,也不敢面对兄长,只觉天地俱沉,羞愧万分。

    我缓缓策马上前,望着城门外那两名素袍而立的李氏父子,策马上前,勒缰止步,翻身下马,肃然拱手,躬身郑重行了一个军礼:

    “是李老将军吧?”

    那老者抬眼,目光深沉不语。

    李肃语声不高,却句句沉稳:“虽说投降晚了片刻,但我还是接受。”

    “起来吧,小李将军,你们父子三人,即刻带上后面两百名老卒,入城一趟。收拾一切可用之物,财货、粮储、府中私物,能带的都带。一个时辰之内,我军不进城。”

    李肃顿了顿,目光在他们父子脸上逐一扫过,郑重其事地道:

    “今日起,全族启程,移居凤州。我李肃,在此指天为誓,只取凉州,不害李氏一门半子!”

    “你们到了凤州,愿作富家翁,自由置业也好;愿入我兵备司各厅任职也好;乃至愿披甲入伍,统军杀敌,我一并接纳,依成例考核。”

    “其次,你们既已归降,我军自不再加害俘虏。所有降卒俘虏,皆会在重新训练、裁汰之后,择优整编入我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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