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艾娴盯着他:“还有菜地。” 艾鸿一怔。 艾娴面无表情:“填了。” “小娴。” 艾鸿皱眉:“那是你爷爷的心头好。” “心头好能要他的命?” “可如果真填了,他会气得打人。” “那就让他打。” 艾娴说:“打我也行,打你也行,活着比躺着强。” 艾鸿说不出话。 苏青轻声道:“小娴,老人家有个念想,也不是坏事。” 艾娴看向她。 苏青没有躲,只温柔的看着她:“你爷爷倔了一辈子,你真把菜地填了,他也许会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,连最后一点能做的事都没有了。” 艾娴唇线绷紧。 苏青继续说:“但安全一定要注意,想个办法,让他想摔都摔不了,好不好?” 艾娴沉默很久:“嗯。” 林伊走过来,低声问:“小娴,你今晚要留下吗?” 艾娴看了一眼病房门:“留。” 苏唐立刻说:“那我在这里陪姐姐。” 艾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 “那我和小鹿先回去拿东西,洗漱用品、外套、充电器。” 林伊走上前,轻轻抱了她一下。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,也没有故意撩拨。 只是拍了拍艾娴的背:“小娴,有事打电话。” 艾娴低声:“嗯。” 林伊看向苏唐:“糖糖,她如果嘴硬说不用管,你就当没听见。” 艾娴看她一眼:“我还在这儿。” 林伊摇头:“我就是当着你的面说,免得你装听不见。” 一直跳脱的白鹿这会儿也乖乖的,不敢乱说话。 林伊带着白鹿离开。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。 艾鸿去找医生确认转病房和护工的事。 苏青也跟着过去,顺便问饮食禁忌。 病房外只剩下艾娴和苏唐。 艾娴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 “姐姐。” “我们去那边待会儿。” 艾娴深吸了一口气:“这里人多。” 住院部走廊尽头有一片小小的休息区。 靠窗摆着几排深蓝色长椅。 窗外是市一院的后花园,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。 艾娴坐在最远处的长椅上。 她坐得很端正。 背脊挺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眼睛低垂着。 如果有人路过,只会以为这是一个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女人。 可苏唐坐到她旁边的时候,才发现她的手很冰。 像没有温度。 他伸手握住。 艾娴指尖动了一下,本能要抽回去。 苏唐却握得更紧:“姐姐。” 艾娴偏头看他。 苏唐把她的手包进掌心。 许久之后,艾娴才开口:“我没有。” “我没有不喜欢那个老头。”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,艾娴像是被自己打败了。 她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。 然后,艾娴终于凑过去。 像是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笨拙的向谁示弱过。 她伸出手,环住苏唐的腰。 苏唐怔了一下。 下一秒,艾娴整个人靠了过来。 她把脸埋进苏唐的怀里,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腰,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让她不用挺直脊背的地方。 直到此刻,苏唐才发现,她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。 “别说话。” 艾娴的声音闷在他怀里,沙哑得不像她:“让我抱一会儿。” 苏唐立刻安静下来。 远处有家属压着声音打电话。 有人在问病情,有人在说钱,有人在说先瞒着老人。 可苏唐怀里的艾娴,却像被困在了某个很久以前的冬天。 “我奶奶走得早。” 艾娴的脸埋在他的衣服里,看不见表情,只有声音一点一点漏出来:“她特别温柔。” “冬天的时候,会给我织围巾。” 艾娴说着说着,声音慢慢变轻。 “那种很土的红色围巾,她说,小娴戴红色最好看,像年画娃娃。” 艾娴说着说着,眼神慢慢飘远。 她像是透过医院惨白的灯,看见了很多。 老宅的堂屋里烧着火盆。 窗外有梅花。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藤椅上,腿上盖着毯子,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女孩。 女孩还没长出满身的刺,脸颊软软的,眼睛亮晶晶的。 老太太一边织围巾,一边给她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。 讲牛郎织女,讲嫦娥奔月,讲山里有狐狸会变漂亮姑娘骗书生。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离别。 只觉得奶奶的手永远都很暖。 讲故事的声音永远都会在。 苏唐的喉咙发堵。 他没见过艾娴的奶奶。 只在老宅祠堂里见过一张黑白照片。 照片里的老太太眉眼慈和,笑起来很温柔。 那时候艾娴站在旁边,面无表情的说:“老太太脾气太好,惯坏了所有人。” 可苏唐现在才知道。 那个惯坏了所有人的老太太,或许曾经把小小的艾娴抱在怀里,一针一线的给她织过春天。 岁月从来不打招呼。 它只会有一天突然告诉你: 那个曾经能把你举过头顶的人,已经需要你弯下腰去搀扶。 “后来...” 艾娴用力咬着牙。 可越是想忍,声音就越发颤抖。 “她前一天晚上还在跟我说…说要看我长大,要看我上大学,要看我嫁人,要看我以后带喜欢的人回家给她看…” 她说到这里,突然停住。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。 苏唐只觉得胸口一紧,抱着她的手不自觉的收得更稳一些。 她平时总是锋利的。 可现在,她像是忽然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,整个人软下来,埋在他怀里,像个终于不想再硬撑的小女孩。 “然后她突然就走了,心梗,连一句话都没给我留。” 苏唐的喉结动了动,嗓子发涩:“姐姐……” “后来爷爷又跟我说,阎王爷嫌他脾气臭,不肯收他,他得活到一百八十岁,熬死我这个臭丫头。” “我那时候还跟他吵…我说行啊,那你就活着,活到把我气死。” 艾娴的手指一点点攥紧了苏唐胸前的衣服。 “现在他躺在里面,脸色白的像纸一样。” “骗子,都是骗子…爷爷奶奶都是骗子…” 说完这句,艾娴终于再也压不住。 她拼命忍着、拼命不想让自己失态。 可很快就把苏唐胸前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。 她哭得很安静。 没有嚎啕,没有哽咽,甚至连肩膀起伏都很克制。 可正因为这样,才更让人难受。 这个总说自己不需要安慰、不需要依靠的人,终究也只是个会怕失去、会怕长辈离开的女孩子。 苏唐的手落在艾娴的头上,一下一下,缓慢的顺着她的发。 他也不由得眼底发酸。 是啊,上了岁数的老人,都是骗子。 他们总是骗你,说自己没事,说自己身体硬朗,说摔一跤算什么,说只是累了,睡一会儿就好。 还骗你说,明年也在,后年也在,以后每一年都在。 可他们不是故意骗你。 只是想让你知道,就算有一天他们不在眼前了,也不是彻底不在了。 只是想让你知道,以后每年梅花开的时候,风从院子里吹过来的时候,冬天火盆重新暖起来的时候,红围巾戴在脖子上的时候。 都是他们回来看你了。 第(3/3)页